老公打来电话时,我正坐在下午的餐厅里,准备开始吃这天的第一顿饭,老公在电话里的声音悲凉又无助,"爸可能不行了",老公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,我喉咙发紧匆匆挂上电话,冲出餐厅跳上车,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医院,脑中一片空白。

抢救室里还是我上午离开时的样子,但是监测仪器上显示的数字正在下落,缓慢地趋近生命的临界点,公公仍在沉睡中,面容安祥,似乎这些与他无关。我站在床前,和老公一样不知所措,不能接受那些数字的含意,毕竟这时距病发入院,只有36个小时。亲人们纷纷赶来,询问同样的问题,也许在心里有了同样的答案,在仪器上时降时驻的数字中,一个生命正在渐行渐远。不敢悲伤,以前每次入院后都化险为夷,在心里让自己相信这次不过是那么多次后的另一次。

终于看到了抢救的效果,仪器上的数字开始回升,缓慢上升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并停留在那里,尽管医生已经告知这恐怕只是短暂的效果,但这仍然带来了转机的希望,并愿意相信它。病情似乎稳定了,公公平静地睡着,象是在用这些数字安慰我们,他从来都不愿麻烦别人,回想当时,在他最后的时间里他仍这样做到了,因为人们略有心安,接受了老公一再的劝阻,陆续离开了医院。

我回到家时已经夜幕降临,也带着同样的心安,只要过了这个晚上,一切就有希望。但是老公在接近凌晨的时候回到了家,我们终于没有捱过这一夜,在人们离开不久以后,数字再度回落,我的公公走了。

我第一次见到公公时,也是在医院里,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夏天,我和老公去医院探望他,那时他正独自在病房里蹓跶,精神健朗,完全不象是个病人。公公很善谈,是位开朗的老人,喜欢聊天,又心思周到,记得当时催我们快走,不愿占用我们太多的时间。后来我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,和老人们并不住在一起,但每次见面时都喜欢和公公聊天,公公在他的工作领域内颇有建树,因此即使在退休后仍有忙碌的工作,这使在家里的聊天有很活跃的话题,且他兴趣广泛思路敏捷,又是耿直喜怒形于色的性格,使得经常和他聊天或听他聊天都是很有意思的事。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和他聊起《红楼梦》,我们有很多相同的观点,公公越聊越高兴,眉飞色舞声音越来越高,后来看到有关《红楼梦》的文章时,都经常想起那次聊天的画面和公公精彩的观点。

在生活中公公和婆婆都是非常开明善良的老人,不愿麻烦他人,不愿麻烦儿女,在我们相处的这些年中,从未要求过我们为他做什么,在大事小事上都是心思细密,体顾别人。那年老公在医院做手术,从医院离开时我要送他们回家,公公执意不肯,坚持要我快回家休息,相持不下,最后他说和婆婆在附近有其它事要办,匆匆下了车。后来知道那只是一个善意的借口,他们那么大年龄还是坐公交车回了家,为的是让我不再劳累。这件事我一直记得,在心里感动和歉疚。

后来我们有了孩子,给公公和婆婆带来很大的快乐,他们喜欢宝贝孙女,每次见到我都兴高采烈地和我学他的'大宝贝'又有了什么样的'名言'和'壮举',在他最后的时间里,这是一件让他开心的事,以致当他后来数次住院我去探望时,向他'汇报'孩子们最新的趣事是一个最好的话题,这时尽管他因疾病身体虚弱,但是这些话题总能让他眼睛变得有神,情绪变得欢跃,说话的声音也不再疲惫。

但是公公还是走了,不知在最后清醒的时刻中他在想些什么,他也仍在想着他的'大宝贝'吧?在我最后离开前再次去他的床前看他时,沉睡中他正在慢慢转身向我们告别,不顾我们努力的挽留。

在最后送别公公的时刻,公公的车后是长长的车队,我跟在车后,有时间的错乱,就在不久前的时候,我也是开车跟在公公的车后,那是全家人出去吃饭,从后面可以看到公公坐在前面车里的影子,他不时地向车窗外张望,那天他特别高兴。那个场面好似就在眼前,但是此时我们已在不同的世界,走在路上,却是为他做最后的送行。

从疾病中解脱的逝者是幸福的,悲伤却留给了身后人,因为总是不舍,总有遗憾,总有在家里的角角落落,处处都依稀留着他的余温。最后的时刻来得太突然,因而突然降临的悲伤更令家人难以承受,最大的安慰是公公一生美满生活幸福,即使在弥留的时刻,也因沉睡而没有最后的痛苦,在我看他最后一面时,看到他的嘴角似有微笑。公公是有福的,我这样相信。女儿问我,"爷爷到哪里去了?"我告诉她,"爷爷去了一个不再生病的地方。"

我不愿这篇纪念的文章为看到的人带来悲伤,中秋节就要到了,这是一个家人团聚的日子,只让我们祝愿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尽享眼前的团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