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芳达十岁，从外地转到北京上学，父母并不常在身边。学校在玉泉路，附近有很多部队大院儿，班上的同学们基本都是那些大院儿的子弟。在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，芳达来到这里，是从外地转来的插班生。在这些土生土长的北京孩子当中，芳达显得很扎眼。

在这以前，芳达也有过几次转学，每次第一天走进一个新教室时，都是老师向大家介绍站在讲台桌旁的芳达，然后芳达便会坐到属于自己的座位上，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好奇的目光。在这之后的第一个课间十分钟，总会有人立刻来和芳达说话，"你叫什么名字来着？""你家住在什么地方？"　通常用不了几个课间十分钟，芳达就会有了自己的好朋友，有事愿意和她说，放学和她一起走。

但是这次不同。

芳达不记得是誰来和她说的第一句话，但是一定有过，并且很快发现了芳达的区别，因为她并非来自那些有名的大院儿，芳达的家是在附近的一所空空的大学里。在同学们的眼中，这是一个很大的区别，只是当时芳达并不知道。她当然不会明白，在那个刚刚开始拨乱反正的年代，大学的校门远远没有那些大院儿来得威武，老师的孩子自然更要逊色很多。芳达不知道在这里自己有一个很逊色的出场，她是在老师堆儿里长大的，从小粉笔就是她的玩具，以前周围的孩子们也都一样，在她的眼中，只不过现在换了和军人的孩子们做同学，仅此而已。

但是很快芳达就觉出了区别，在这个新教室里，男生和女生是不说话的，互相都冷若冰霜，迎面走过也只象是穿过空气，这和芳达以前的同学们有着天壤之别。发现了这个区别后，芳达寻找对话的对象只能是班上的女生，可是她们都在回避她，芳达又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屡次碰壁的芳达最后只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课间十分钟的时间很难过，同学们按性别分开，但都在各自的队伍里说说闹闹，只有芳达暗自痛恨下课的时间。

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和芳达说话，终于一天有人在放学后悄悄地告诉芳达，她被全班的女生"孤立"了。这个字眼对芳达太严重，从没有过这种特殊的'待遇'，芳达追问为什么，回答是芳达万万想不到的，因为她在课上太爱主动回答问题。

的确是这样，在芳达以前的班里，每次老师提问或要求朗诵课文后，都是一只只小手高高举起，能被点名并站起来是很光荣的。可是现在的这种时刻，课堂上都是静悄悄，芳达几乎每次都能轻松地得到站起来的机会，最爱干的就是朗读语文课文，芳达总是读得声情并茂，读完后心满意足地坐下。但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，"以前朗读课文都是班长梅的事，从来没人举手。"当然老师提问后也不应有人举手，提问只是个摆设，由誰来回答还是要老师点名的，很多时候还是班长梅。可是不懂规矩的芳达来了，举手举得欢，得罪了班长梅，还有全班女生她的死党。班长梅是班上年纪最大的女生，十三岁，高子比芳达高一头，平时看都不看芳达一眼，似乎这个瘦小的女生根本不存在。听说她爸爸是个大官儿，要不她也不会是班长梅。

也许通风报信的同学是给芳达善意的提醒，却让芳达得知冷淡中有刻意的敌意，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，却在心里牢牢地站到了大家的对立面。这下子可好，以前是无意，以后是真真的故意了。再上课时，芳达仍然举手举得欢，看也不看班长梅一眼，心说"你自己为什么不举呀？"给芳达的提醒大概是女生们暗中都知道的，原本是给她改正错误的机会，现在却更有了严重的态度问题，这惹了众怒，表达很直接，课间时女生们愿意和芳达说话了，只不过话很难听，芳达听出来了，爸爸不穿军装是个错，住在大学里是个错，从外地来北京也是个错，没什么对的地方，除了学习成绩还没有被攻击的机会。

芳达没见过这种阵势，学会充耳不闻也不回击，默默坐在座位上，使足全身力气不让眼泪掉下来。然后继续上课，继续报复般地疯狂举手，最后连音乐课也不放过，"这首歌我会唱，我能站到前面唱么？"老师从没见过主动要求站到前面唱歌的学生，笑着答应了，但这个举动是致命的，从此芳达的日子更难过，课间十分钟成了对她的批判会，最多的批判发言是"人家班长梅都没有。。。""人家班长梅都从来不。。。"　芳达从不作声，在心里痛恨，唯一的武器就是课上举起的手。

夏天来了，爱美的芳达是班上第一个穿裙子的女生，第一次出现在教室时象是点燃了怒火，批判的内容立刻多了一条，"人家班长梅从来都不穿裙子，班长梅要是不穿就誰都不能穿！"班长梅永远都是一身军绿色长衣裤，肥大得裤子几乎能套进两个芳达，可这时芳达穿着妈妈做的连衣超短裙，露出两条瘦骨伶丁的细腿。很快芳达就得到了一个难听的外号，这对芳达是沉重的打击，因为外号不知被誰写到了黑板上。芳达妥协了，上学时也换上长衣裤，可是实在舍不得漂亮的裙子，只是放学回家后才换上。这点小伎俩很快被发现，一天傍晚芳达在路上迎面撞上了同班的女生，不出所料，第二天的业余班会内容更猛烈，芳达几乎就要哭了。

长这么大芳达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，也不知道有誰可以帮她，只能自救，芳达开始逃学了。第一次逃学时芳达很害怕，不知该去哪里，学校外面有条长长的铁轨，芳达沿着铁轨乱走，想念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妈妈，当时她肯定是哭了，哭相非常难看。

好在这个学期结束后，芳达到了另一个新学校，重新见到亲切的新同学，有了自己的新朋友，从此那些大院儿的女生再也没有走进她的生活，她们越走越远。不过很多年后芳达竟然在一个公共电话亭里再见班长梅，那是她们都已长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。身着长裙的班长梅正打完电话袅袅婷婷地出来，芳达认定是她，冲口而出"班长梅！"班长梅并没认出芳达，满脸都是遇故知的惊喜，"你是？"芳达笑容满面，"没想到你这辈子也能穿上裙子！"估计到走时班长梅也没想起芳达是誰，倒是芳达满怀报复的快感，她也就这么点儿能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