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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家的北朝鲜客人
作者: 张鸿飞 | 2008年07月01日 01:42 | 栏目: 昔日重现(768) 点击 | (106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zhanghongfei.blshe.com/post/1886/223292
当年在我妈妈的系里,来了三位北朝鲜的留学生,留学生本来并不稀奇,稀奇的却是他们来自的国度,因为除了小时候的《卖花姑娘》和《看不见的战线》,我们誰也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真正的朝鲜人,何况他们的国家对我们还有着一种意味深长的'神秘'。妈妈在家里时常提到这三位留学生,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,但是妈妈每次提起时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神情,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。听上去他们的生活很拘谨,即使在一个严肃活泼的校园里,似乎他们的生活也只有严肃,却少有活泼。妈妈大概希望也让他们活泼起来,于是在一个周末,妈妈请他们来家里做客。
那绝对是一次高规格的家宴,应邀出席的是两位女生。为了款待她们,妈妈一个人在厨房奋战了很久,摆了满满一桌子好吃的,在妈妈的眼里,她们平时生活的水准并不高,也没有什么朋友,更没有什么出游的机会,妈妈很想让这次家宴有'宾至如归'的味道。
因为我和客人的年龄相近,妈妈任命我做主陪,我很荣幸,迫不及待要见见这两位不同寻常的客人。
客人终于来了,穿着色彩鲜艳的朝鲜大裙子,一进门,便使家宴立刻上升到了国宴的档次。她们的大裙子真好看,飘飘洒洒,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朝鲜舞蹈,那些朝鲜姑娘身着这样的彩裙,怀抱长鼓,在舞台上载歌载舞。不过这时的客人们当然不会表演舞蹈,进门后短暂地寒暄后便是在家里四处参观。
妈妈还在忙碌饭桌上的事,我自然要充当领位。两位客人中,一位是年轻姑娘,另一位是中年,不妨叫她姐姐。姐姐面带微笑并不多言,年轻姑娘显得更善谈,我赞叹她英语讲得真好,问她是在哪里学的?她很自豪,毕业于平壤大学,并没有去过西方。我更是赞叹不已,心里怪自己以前真是小瞧朝鲜的教育了。几句话下来主客的生疏就少了许多,聊得话题也更多了,不外乎对现在的校园生活是否喜欢,对北京的一切是否习惯。年轻姑娘长得漂亮,说话谈吐得体,很惹人喜欢。主客都笑意盈盈,但我对话题却小心,只聊北京,不问平壤。誰知年轻姑娘却话锋一转,突然指着家里的钢琴说,"在我们的国家,家家都有钢琴。"这和我们的话题毫不相干,不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。我只有连连点头称是,继续聊别的,似乎年轻姑娘觉得我对她们的生活并不关注,不舍得被我拉跑了题,环视着客厅,话锋又是一转, "在我们的国家,家家都是住着这样的房子。"我心说,"誰问你了?!"我并不习惯和别人比较家里的'硬件',更喜欢关于'软件'的东拉西扯,但是连连被姑娘打了岔,后面的聊天就有点凑合事,好在妈妈那边要及时地开饭了。
客人们很喜欢妈妈的手艺,说了很多赞美感谢的话,这是一个标准的宴客式饭局,却少了一点朋友般的实实在在的亲热。不过没有冷场的时候,年轻姑娘的话题从没有断过,谈话的目标都是对着我,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的谈话,都是姑娘说,我听着,话题很象政治课,姑娘总是在向我宣讲祖国的一派大好形势。我当然对这个不感兴趣,我一个平头百姓,只对平头百姓的事感兴趣,咱说说家长里短的不好吗?可是姑娘偏不,话题一开始便不可收拾,自豪的神情令人感叹,奇怪旁边的姐姐并不插言,只是微笑地看着这一切,也看到我屡次试图扭转话题的无功而返。
在朝鲜人民的欣欣向荣中,我们吃着妈妈做的饭菜,说的说,听的听,可是到了最后,我终于听不下去了,因为姑娘把饭桌上的话题已经成功地引向对领袖的赞美:
"我们的领袖带领我们打击外国侵略者。。。"
"我们的领袖生活非常俭朴,他穿的衣服都是补丁落补丁。。。"
"我们的领袖说他是人民的儿子,到现在他还自己种地。。。"
。。。。。。
我实在受不了了,好端端的一个家宴,眼看着就要变成对领袖的歌功颂德,可是这会儿我只觉得我妈做的饭最好吃。姑娘越说越激昂,我咽下一口菜壮了壮胆儿,"得了吧,我看你的领袖过得比你好多了,你被骗了吧?"姑娘没想到我的'觉悟'居然如此,脸上的表情风云突变,不但更严肃,且绝对正义,一下子'师生关系'就变成了'不同势力'。姑娘用词很大胆,但我听出来了,用意是好的,因为要帮助我。我有意挣扎,唇枪舌剑了一番,但战斗力绝对比不上姑娘,只好话音渐低,只专注于眼前的盘中菜。旁边的姐姐仍是微笑地看着这一切,并不插言,但这时的微笑让我觉得怪怪的。
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不妥的地方,大家聊嘛,总不能一句话都不让我说,可是妈妈大为光火,说我说话太任性会给姑娘惹麻烦,我看不出哪里会有什么麻烦,要说有麻烦的只是我,誰见过在政治课上还有脸吃吃喝喝的?可是妈妈固执,坚称一直微笑不语的姐姐是领导,姑娘的激昂并不是为了我,而是在向领导表红心。我听得一头雾水,被'教育'了一个晚上,最后却落个当了道具,客人来做客,却要划清界限以示自己不能被沾染,半路跳出我这个倒霉蛋,自然就要落得这个下场。想明白了告诉妈妈,别担心了,姑娘没有麻烦的,瞧她今天把我批驳得多彻底,就算是回去写报告,我也是她的一个'战果'了。
不过这次晚宴也不是一败涂地,走时客人们彬彬有礼,善始善终,何况席前她们还手把手教会妈妈做正宗的朝鲜泡菜,至今这都是妈妈的拿手活儿。
事过一段时间,妈妈看着她们严肃有余活泼不足的生活,又动了心思,和我商量要我找个周末带她们也去歌厅唱次歌,或去迪厅跳次舞,妈妈希望她们能趁着在这里的时光,也享受自由奔放的年轻生活,可是我大大地笑话了妈妈,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,怕只怕我成了要'拉拢腐蚀'她们的'资产阶级'。妈妈说已经暗下里'请示'过她们,她们好象很愿意,可是我有顾虑,不想被当成傻子一样被洗脑,何况在家里还有退路,在外面或者再叫上些朋友,未免大家都冷场。事情一拖再拖,最后也不记得是怎样就不了了之了。
如今她们已经回国,听说在妈妈系里老师们的配合下,她们的归期一拖再拖。后来又听说对于她们这种情况,回去后是要写汇报材料的,不知我是不是被写在里面,如果写了一定我是反角,都随她,只要让她们因此有了更牢固的地位就好,只不过希望她们把我至少写得模样好看些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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